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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读书】鲁迅当年曾痛斥“狄克”

2019/10/10 1:47:24

【读书】鲁迅当年曾痛斥“狄克”

文化革命,革尽文化。

 

好在鲁迅的书未在革除之列,与马、恩、列、斯、毛的著作一起,站在各个图书馆的书架上。

 

忽然,许许多多的人,拥进平日冷冷清清的图书馆,目光都投向《鲁迅全集》。

 

因为“狄克=张春桥”的大字标语,使人们记起了《鲁迅全集》,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 

哦,鲁迅先生仿佛抽着烟,满脸严肃的神情,在那篇《三月的租界》里,痛斥着狄克:

 

……三月里,就“有人”在上海的租界上冷冷地说道——

 

“田军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!”

 

谁说的呢?就是“有人”。为什么呢?因为这部《八月的乡村》“里面有些还不真实”。然而我的传话是“真实”的。有《大晚报》副刊《火炬》的奇怪毫光之一,《星期文坛》上的狄克先生的文章为证——

 

“《八月的乡村》整个地说,他是一首史诗,可是里面有些还不真实,像人民革命军进攻了一个乡村以后的情况就不够真实。有人这样对我说:‘田军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’,就是由于他感觉到田军还需要长时间的学习,如果再丰富了自己以后,这部作品当更好。技巧上,内容上,都有许多问题在,为什么没有人指出呢?”

 

这些话自然不能说是不对的。假如“有人”说,高尔基不该早早不做码头脚夫,否则,他的作品当更好;吉须不该早早逃亡外国,如果坐希忒拉(即希特勒——引者注)的集中营里,他将来的报告文学当更有希望。倘使有谁去争论,那么,这人一定是低能儿。然而在三月的租界上,却还有说几句话的必要,因为我们还不到十分“丰富了自己”,免于来做低能儿的幸福的时期……

 

鲁迅先生提到的田军,读者们熟悉——田军就是萧军。

 

鲁迅先生提到的《八月的乡村》读者们也熟悉——那是萧军的长篇小说,鲁迅先生推荐它,称赞它,为它写序。

 

然而,唯独那个骂田军,骂《八月的乡村》,进而骂鲁迅的狄克,读者们向来不知是谁。就连《鲁迅全集》中,对狄克也未加注释。

 

如今,读者们忽然得知,“狄克=张春桥”。

 

哦,那个穿上一身军装、戴着黑框眼镜、神气活现的“中央首长”张春桥,原来就是30年代的文坛小丑!

 

“狄克=张春桥”,其实,等于掀开了“上海市委第一书记”、“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主任”那很不光彩的老底。

 

张春桥焉能不恼羞成怒?

 

须知,上海市多少个单位的《鲁迅全集》忽然被争借一空。好事者甚至刻印了《三月的租界》一文,大量散发,名曰“学习鲁迅,捍卫鲁迅”。

 

密告信提供了重要线索

 

“四一二”炮打的硝烟还未曾散去,张春桥、上海市革委会、于会泳和市文教组的S忽然都收到一封检举信,内容相同,都是1968年5月7日寄出的。这一式四份的信,告发了极其重要的线索:炮弹来自上海图书馆!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。

 

急如星火。上海市革委会马上派人前往上海图书馆调查,写出了报告。

 

报告马上送到了张春桥手中。

 

张春桥微微一笑,提笔在报告的天头上写了一句话:“应查清,但不要扩散。”

 

多妙,既要“查清”,又不要“扩散”,张春桥滴水不漏,把“攻”与“防”都作了安排。

 

5月22日,王承龙一接到张春桥的手谕,立即写道:“请按春桥同志批示办,抓紧!”

 

于是一个很不醒目的所在,成了“查清”、“抓紧”的目标。

 

它坐落在上海徐家汇,离那座在当时被砸去尖顶的天主教堂不过一箭之遥。它犹如陶渊明当年隐居的田庄,“门虽设而常关”。即使是大门旁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边门,你刚一进去,便立即自动关上。

 

高高的围墙里,一片草地包围着一幢上了年纪的楼房。早在爱狄密勒著的《上海——冒险家的乐园》一书中,便曾提到它:“耶稣教教会办有一所图书馆,里面藏着好几千卷书,大部分已变成蠹鱼的眠食所。没有一个人到那边去看书,也没有一个人去注意那个地方。”

 

其实,那个地方原本是外国牧师的宿舍。清末李秀成攻入上海时,就曾到徐家汇天主教堂做过弥撒,也曾步入这个牧师宿舍。

 

徐家汇藏书楼创建于清道光二十七年(公元1847年),那里成了收藏教会图书的“藏经楼”。

 

罗马教皇为了搜集中国的情报资料,订阅了大量的中国报纸、杂志,也存放在“藏经楼”。

 

最初书籍不多,书库只有三间而已。到了咸丰十年(公元1860年),藏书楼开拓新址,移至不远的徐家汇肇家浜,建造了新书库。据考证:

 

光绪二十三年(公元1897年)书籍收藏大增,原有的书库又不够用了,于是请设计建造了一幢二层上下共十二间。上房仿建成具有梵蒂冈风格的西文书库,下层改建成中国古典式的中文古籍书库。现代藏书楼建成以后至1906年才将中外书籍全部移入新库。

 

藏书楼的创始人为道光二十二年(公元1842年)到上海的南格禄,然扩充其图书事业确定其基础的是晁德莅、夏鸣雷。臂助晁、夏二位发展此钜业者,为晁德莅高足马相伯与李问渔。继马、李二公管理藏书楼的还有徐励、茅本荃、徐允希、张若虞、张渔珊、杨维时等。二十年代末由徐若瑟、徐宗泽主管。徐宗泽乃徐光启之十二世孙,生前计划建造图书馆大厦,开放藏书楼部分图书,未能实现,生病逝世。

 

上海解放以后,市文化局根据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市军管会命令,将徐家汇耶稣会神学院藏书楼全部图书文物及专用器具征用。

 

市文化局接管以后,交上海图书馆进行管理,然后成为上海图书馆的组成部分,名为“上海图书馆徐家汇藏书楼”。藏书楼开放以后,市政府又将“上海鸿英图书馆”、“上海历史文献图书馆”、“上海报刊图书馆”等八个各有特色的小型专业馆全部并入藏书楼,使藏书楼馆藏增至一百余万册。其中收藏解放前出版的旧报纸三千六百多种,居全国第一。

 

矗立在上海南京路的上海图书馆(自1997年起已迁往上海淮海中路),大门口挂着陈毅市长题写的招牌,为广大市民所熟知。然而,徐家汇藏书楼悄然站立在漕溪北路西侧,除了一块只有一本书的封面那么小的门牌号之外,没有任何招牌。它不对一般读者开放。然而,手持组织介绍信的读者们,从四面八方、全国各地来到这里,步入那扇狭窄的边门。

 

其实,徐家汇藏书楼所拥有的众多的发黄了的报刊,是一面清澈的历史的镜子。美即美,丑即丑,善即善,恶即恶,一切都保持历史的本来面目,一字不易,一笔不改。公安人员那敏锐的目光扫过镜子,从那些“脱离共产党声明”、“反省宣言”中,查出叛徒的真面目。文学史专家、历史学家也都从中探究历史的真实面貌。

 

然而,当奉特殊使命的上海市革委会的专员进入这座藏书楼,真是不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:

 

那里记载着蓝苹当年的丑闻;

 

那里记录着狄克当年的劣迹;

 

那里刊登着《姚蓬子脱离共产党宣言》;

 

那里甚至还有徐景贤之父——徐宗骏的《自首自白》……

 

除了王洪文太年轻,还不够格之外,那面历史的镜子,如实地映出了江青、张春桥当年的真实形象。

 

麻子怕镜子。经过初步清查,上海市革委会清档组于1968年5月24日,迅即草成《关于查封上海图书馆徐家汇藏书楼的紧急请示报告》。

 

确实“紧急”。再晚一步,如果让徐家汇藏书楼里的一篇篇文章变为“炮打江青”、“炮打张春桥”的炮弹,后果不堪设想!

 

5月25日,王承龙“紧急”批转报告:“同意。请少庸同志审阅,报春桥同志审核。”

 

王少庸“紧急”批转:“拟同意,并请徐景贤同志阅定。”

 

徐景贤考虑得更加周全,作了如此“紧急”批示:“同意查封徐家汇藏书楼,同时把电影局、作家协会等单位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影剧、黄色刊物封存,请春桥批示。”

 

最后拍板的,是张春桥。他在5月31日“紧急”批示:“同意。”

 

张春桥为了掩藏狄克,也为了替同党江青、姚文元、徐景贤遮丑,开创了查封一座图书馆的空前纪录!

 

1968年6月6日,由上海市清档组和政宣组组成的特派小组,杀气腾腾进入幽静的徐家汇藏书楼,以上海市革命委员会的名义,查封了旧中国20世纪30年代的全部图书报刊资料。

 

这些资料被搬入指定的房间,加锁,贴上封条,在查封时,就连查封专员也未敢翻开这些报章看一眼。

 

查封专员当众宣布了如下规定:“未经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批准,不准查阅这些资料。书库管理人员未经同意,也不得进入书库。”

 

真是难得,从查封专员口中,居然说出如此具有高度“阶级斗争觉悟”的话:“对这些材料,看一眼就是犯罪,听一句也是犯罪!”

 

(注:《“四人帮”兴亡》(增订版)由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。本栏目版权归上海观察所有。不得复制、转载。栏目编辑:许莺 编辑邮箱 shguancha@sina.com)